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,像老天爷攒了半季的委屈,全砸在滨海市的柏油路上。我叫释尘默,三十四岁,互联网公司的中层,刚结束连续三天的加班。副驾上堆着没拆封的外卖盒,后座是给妻子苏莲晴买的护手霜——上周她抱怨我总忘了纪念日,这次想补个小惊喜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”
刺耳的鸣笛声撕开雨幕时,我正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看导航。右侧车道的大货车像座失控的山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比炸雷还响。我下意识踩死刹车,方向盘往左边猛打,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挡风玻璃裂开的蛛网,还有那支护手霜从后座滚下来,膏体溅在湿漉漉的脚垫上。
疼。
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胡乱拼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我想睁开眼,眼皮却重得像粘了铅。耳边有模糊的说话声,不是医院的护士,倒像是个老太太,絮絮叨叨地念着“了尘啊,你再醒过来看看悟明吧”。
了尘?谁是了尘?
我攒着力气掀开眼缝,映入眼帘的不是白色的病房天花板,而是贴着碎花墙纸的屋顶,墙角还挂着个老旧的石英钟,指针“咔哒咔哒”地走,像在倒数什么。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,皮肤松弛得能捏出褶皱,指甲盖泛着青灰色——那是我的手?
我猛地坐起来,动作太急扯得胸口发疼。床头柜上放着一面裂了纹的镜子,我抓过来一看,镜子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,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涎水。
“释了尘,男,72岁,肺癌晚期,并发严重肺气肿。”
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一行字,像有人把病历直接刻进了我的意识。我掀开被子,枯瘦的腿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,稍微动一下就喘得厉害。这不是我的身体,绝对不是——我昨天还在健身房做卧推,怎么会变成一个半截身子进黄土的老头?
“爸,你醒了?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果篮。他看到我坐着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愧疚,还有点说不清的疏离。这是释了尘的儿子,周悟明,脑子里的信息又在跳。
我张了张嘴,想喊“你认错人了”,但喉咙里发出来的是沙哑的老声:“悟明……你来了。”
周悟明愣了一下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没坐,就站在离床一米远的地方:“医生说你情况不太好,我……我抽空来看看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这才想起脑子里的另一段信息:释了尘和周悟明冷战了十年,因为当年周悟明要娶一个农村姑娘,释了尘嫌人家家境不好,大闹婚礼,还把周悟明赶出了家门。这十年,周悟明只在释了尘确诊癌症后,来看过三次。
爱别离苦。
这四个字突然砸进心里,不是书本上的概念,是实打实的钝痛。我看着周悟明西装袖口磨出的毛边,想起他小时候骑在释了尘脖子上逛庙会的画面——那是释了尘藏在抽屉最底下的照片,我现在能清晰地回忆起来,就像我真的经历过。
“悟明,”我又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当年……是爸不对。”
周悟明的肩膀颤了一下,没回头,盯着墙上的日历:“都过去了,爸,你好好养病。”
他没多待,留下两千块钱就走了。门关上的瞬间,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,手心里攥着的,是刚才周悟明不小心掉在床边的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是周悟明和一个女人,还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应该是他的妻儿。释了尘到死,都没见过自己的孙子乐善。
求不得苦,原来这么疼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就在这个叫释了尘的身体里,体验着老苦和病苦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玻璃碴,晚上躺平了就喘不上气,只能半坐着睡。护工是个话多的老太太,总跟我念叨释了尘的旧事:“了尘大爷,你当年在厂里多威风啊,跟张禅海争厂长的位置,最后你赢了,他还到处说你坏话呢。”
张禅海,释了尘的老同事,也是老仇人。当年两人因为竞争厂长结怨,张禅海后来被查出挪用公款,释了尘没替他说话,张禅海坐了三年牢,出来后就跟释了尘断了来往。
这天下午,护工说有人来看我。我以为是周悟明,结果进来的是个比释了尘还老的老头,拄着拐杖,脸上的褶子比释了尘还深。“了尘,你还没死呢?”他开口就带刺。
是张禅海。
怨憎会苦,来得比我想的还快。我想反驳,可释了尘的身体不允许,只能喘着气瞪他。张禅海却突然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:“我家老婆子熬的小米粥,你当年最爱喝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