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晨雾里的伤口
山里的清晨总带着一种执拗的清冷,仿佛连空气都凝着未散的夜寒。寅时刚过,天色依旧沉浸在浓稠的墨色之中,阿福便已摸索着起身。他粗糙的手掌触到门后那柄磨得发亮的斧头,琥珀色的包浆在昏暗中隐隐泛光——那是他十数年砍柴生涯中,无数次掌心摩挲出的温润。斧柄上缠着一道褪色的红线,是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系上去的,说是“驱邪”。那红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颜色也从鲜红褪成暗褐,像一段被岁月风干的心事。
他往草鞋里仔细地塞了把干燥的艾草。那是母亲昨夜佝偻着背,就着昏黄的油灯一根根挑选晒制的。老人总说,山里的蛇虫最惧艾草的气味,塞上一把,便能护得一日平安。草鞋是母亲新编的,用的是去年晒干的稻草,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,像秋虫在夜里低语。阿福的脚趾从鞋尖的破洞里探出头来,冻得发红,他却只是缩了缩,继续把艾草往里塞。
灶房里飘来淡淡的药香。阿福掀起粗布门帘时,母亲正颤巍巍地往陶锅里添水。竹制的水瓢在她枯瘦的手中不住地颤抖,水纹在锅里漾开一圈圈涟漪,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溪边打水漂时,石子激起的波纹。“娘,我走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尚未散尽的夜色。母亲转过身来,银白的发丝在熹微晨光中如一团蓬松的棉絮。她往他怀里塞了个温热的麦饼:“砍不动就早点回,别贪多。”麦饼里夹着去年晒干的野葱,咬一口能尝到阳光的味道。
阿福没有应声,只是将麦饼仔细揣进怀中。昨夜母亲的咳嗽声如同钝锯,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襟深处的几枚铜板——那是前日卖柴所得,却连周郎中最便宜的止咳膏都买不起。铜板在掌心沉甸甸的,像几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心慌。今日定要砍些硬木才好,青冈木最是耐烧,镇上的铁匠铺向来肯出好价钱。他盘算着,要是能砍够两担,或许还能给母亲买块红糖——她总爱用红糖冲水喝,说那样咳嗽能轻些。
山路被露水浸得湿软,每一步踏下都带着沁人的凉意。阿福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,像一条贴在地上的灰布带。他的影子有时会踩到路边的野花,那些蓝紫色的“婆婆纳”便轻轻摇晃,像在同他打招呼。转过鹰嘴岩时,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异响——细碎而微弱,带着水汽的呜咽,如同被雨水打湿的丝线,轻轻缠绕在耳廓上。那声音让他想起母亲咳嗽时,喉咙里那种压抑的、湿漉漉的声响。
他放轻脚步拨开茂密的蕨类植物,露水顺着叶尖滴落,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砸出细小的凉斑。然后,他便看见了那只鹿。
栗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,只是这美好的光泽被后腿上狰狞的伤口割得支离破碎。铁夹的锯齿深深嵌进皮肉,暗红的血珠顺着蹄子不断滴落,在腐叶上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洼,宛如撒了一把破碎的玛瑙。鹿的腹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,每一次颤抖都让伤口涌出新的血珠。它的耳朵向后贴着,那是恐惧的姿态,可当它看见阿福时,却没有试图逃跑,只是用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琥珀色的、带着泪雾的眼睛——定定地望着他。
“啧,这该死的套子。”阿福蹲下身时,鹿猛地抬起头来。它身上的肌肉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,却没有挣扎。阿福认出这是猎户常用的“阎王夹”,锯齿淬过锈,见了血就容易溃烂发炎。去年冬天,王猎户就是用这种夹子捉到过一只野猪,那野猪后来伤口化脓,没熬到过年就死了。阿福的胃揪紧了,仿佛那铁夹也咬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试着扳动铁夹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鹿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,却奇怪地没有踢蹬,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。那触感温凉如玉,让阿福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时,母亲用手为他擦拭额头的感觉。那时他躺在床上,母亲的手就像现在这样,带着微微的凉意,却让他莫名安心。
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铁夹终于松开。阿福看见鹿的睫毛上滚下一颗水珠,落在他手背上,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。那水珠顺着他的掌纹滑下去,像一条透明的小蛇,钻进他的袖口里。怀里的麦饼还带着余温,阿福嚼碎了几块随手采来的仙鹤草,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——这味道让他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求医,回家时衣襟上浸透的就是这股子草药香。父亲已经走了十年了,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,那年阿福才十二岁,从此便接过了养家的担子。
他撕下蓝布衫的下摆,那是母亲用浆过的土布一针一线改的,针脚密密匝匝,承载着多少深夜的灯火。布条缠到第三圈时,鹿突然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,像是在道谢。它的舌头粗糙而温暖,带着淡淡的青草味。阿福愣了愣,突然笑了:“你这小东西,倒通人性。”
包扎好的伤口像朵闭合的花。阿福看着鹿一瘸一拐地钻进杜鹃丛,栗色的身影在粉白的花丛中时隐时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,忽然觉得晨雾里飘散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,像是野蜂蜜混着青草的清香。他弯腰拾起那副“阎王夹”,用石头砸得稀烂,然后扔进了山涧。铁器沉下去时发出“咕咚”一声,像一声闷雷,滚进了幽深的潭底。